多年"战场"变身"乐园" 议事协商化解居民与商户之间的多年矛盾 - 南村社区新城市广场小区街角花园案例

老难题抛出

　　2018年1月12日晚8:30，香洲区南村社区的会议室里，每月例行议事会正在进行。

　　主持人宣布：“第二号议案是新城市中心广场社区花园的提案，我们有请郑文军代表来做提案陈述。”

　　郑文军讲道：“这是一个多年的老大难问题了。大家请看这个照片。我们小区21栋楼下那个大排挡，他开了一个后门，就对着小区的院子，然后把整个厨房功能都放到小区业主共同所有的院子里了，堆放杂物垃圾，把草坪全部踏坏了，变成沙土地了，在那里杀鸡宰羊，噪声污染、气味污染、卫生污染、环境污染，常年脏乱差，影响非常大！”

　　“我们居民去说，他不理，我们投诉，街道办、综治、城管等各方面多次去处理，让他停止侵占，但都解决不了。”

　　“我们现在想至少不要让商铺再占更多地方了，也把这些污染影响做个隔离，所以计划砌一段高低有落差的围墙，墙体涂白，墙顶有绿化和花架，在墙这边做一个小社区花园。”

　　“总共项目预算是11970元，自筹是60%，40%申请幸福资金。”

一个多年来的不合理现象，大排档的老板为了做生意，采取了蛮横的方式，令政府的执法力量都没能有效纠正，我们这些手中并没有任何强制力的议事代表们又能做些什么呢？

议事代表审议：虽只是一个小区里的事情，却需要全社区代表们的智慧

　　南村社区从2016年9月开始议事协商试点后，选举产生了一批议事代表，经过一年多的成长，代表们对解决公共问题有了新的理念，并且开始下沉到小区里去开展小区的议事协商。社区议事协商让小区环境改造有了切实可行的工作路径。

　　2017年，新城市中心广场小区的议事代表们克服了种种困难，推动全体业主完成了业委会改选，也成立了珠海市首个业委会监事会，同时建立了小区议事会、业委会、业主大会互补融合的”三层决策机制”。小区议事会成为非常主要的小区公共事务协商平台。

　　这次的议案，也是新城市的小区议事会和业委会共同商议过了，自己拿出一部分资金，申请一部分社区幸福资金。“钱不是主要的，其实我们小区多拿几千块钱出来也拿得出，我们很希望放在社区议事会上，让大家也了解一下，一起看看这么做合不合适，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，如果这么做可行，那以后别的小区遇到类似问题，也可以有所借鉴。“新城市的议事代表这么跟大家解说。

　　议事代表们果然有非常多样的思考，赞成和反对并存。会议按照议事规则，大家都只能对主持人发言，并无人与人的”交锋”，只有观点的”纷呈”，各自表明立场，说服大家；而且正反轮流发言，信息交错，观点迭出，看不出哪一方占优势；除了不超时、不打断的基本素养，更不可因观点不同而人身攻击。

赞成的主要理由是：

• 通过做一个景观，让他没办法继续侵占，还是比较巧妙的。
• 把公共空间让渡出去一部分，是为了换取更好的环境，而不是纵容违法行为。
• 如果现在不建，他可能会继续扩大，甚至其他商家的厨余垃圾都可能扩散过来。
• 这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方法，是有妥协的成分在里边，但能够通过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，把一个很脏乱差的角落环境改善了，不妨尝试一下。
• 法律途径或其他途径，需要很多钱，也需要很多时间，如果一万块可以很快改善这里的环境，是值得的。
• 这不属于封顶建筑，没有违建的问题。
• 用不太多的钱，先做一个简单的围墙，如果等到后面没有问题了，咱们可以再扩，如果说是违建，要拆也影响不大。
• 他们新城市的业主们在为自己的利益争取，所以我们要支持他们，我们没有住在那里，不知道住在那里的辛苦。

反对的主要顾虑是：

• 这可能成为一个不太好的先例，其他小区如果出现类似情况，大家就会说，你看那个小区就是这样子的，我们也可以这样子，这就乱了。
• 不应该由公众资金来助长这种不合理的现象和风气。
• 这么做公共利益的受损会更加固定下来。
• 应该采用业主不要续约不租给他们这样的方式。
• 我们应该寻求法律途径、媒体力量。
• 这么做可能有违建的风险。
• 这么做也要小区更多业主同意。

　　整个议事过程，观点鲜明，张力十足，视角广阔，入木三分，但是始终理性平和，就事论事，体现了南村议事代表很高的议事素养。可以说，赞成与反对同在，智慧与勇气并存！

　　最终表决，赞成20票，反对22票，议案被否决。

还有没有更好的妥协方式？

　　表决的票数非常接近，可见分歧明显。新城市小区自己出大部分资金，只是向社区议事会申请几千元，结果还仅仅因为2票之差，议案被否，新城市的议事代表们会不会气馁呢？

　　还记得最初几次议事会的时候，看到自己所提议案被推迟审议，提案的议事代表会因为情感受伤而情绪激动。

　　但这毕竟不是刚开始议事协商的时候了。现在，新城市的议事代表已经可以比较自然地跳出钱的层面来看待问题，他们冷静地分析，这次社区议事会到底给了自己什么启发？

看来，简单的空间上的退让，虽可理解，但副作用还是太多。

　　华志涛，也是来自新城市广场的议事代表，他还是珠海市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。他从社区协商的议事规则中，吸收了一个理念：折中妥协。遇到冲突的时候，寻找冲突背后的诉求根源。大排档侵占公共空间的行为，可能不只是喜好侵占，还有更具体的原因。那会是什么呢？

　　他带着这个问题又去大排档转悠。得益于他的专业背景，他很快发现，这个饭店的设计很不合理，一个大包间挤占了厨房的位置，厨房不得不挪到了外面，实际上包间因为位置不好本身的利用率很低，所以这个空间被大大的浪费了。

　　华工设计了新的格局，开始找大排档老板聊。既可以提高自己的接待能力，又能免去居民不断的投诉，老板开始松动了。

　　面对又专业又有诚意的华工，大排档老板最后同意改造自己的店面布局，包间更好用了，厨房的主体也挪进屋子里了。面对老板的转变，议事代表们也愿意考虑他确实经营空间不足的问题。最后双方妥协的结果是：大排档要退回到只保留门口前一米的空间，清除所有垃圾，只摆放厨具，不宰杀烹饪；另外，由大排档出资修建隔断墙，而且以后每年补偿一定的公共资金支持小区公共事务。

　　在其他几位新城市议事代表的支持下，华工进一步思考，还要跟社区议事会的其他代表”妥协”：如果方案的重点是围墙，会被议事代表们认为仍然是在冒着违规的风险来助长不正当的行为，现在隔断墙已经由对方修建，我们提的议案重心就落在花园的设计了。

　　他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，对这块空地以及相邻的停车场进行了规划和设计。经过了三个月的准备，新城市街角花园议案被重新提交社区议事会。

第二次提交社区议事会审议：通过！

　　2018年4月12日晚，南村社区每月例行社区议事会。这回是华工做议案陈述：

　　“我们几位代表跟他沟通，既尊重他的诉求，也反馈居民的要求。经过谈判之后，双方达成共识，共同维护环境，共同生存和发展，他清理这个空间，出钱修筑隔断墙，我们让渡一部分空间，专心修建我们的花园。”

　　“首先把三角空地做成一个苗圃，围绕着树做一片休息区，纳凉或做户外活动，增进邻里关系。然后旁边这块就做成苗圃，我们的思路是，通过认领的方式，由家长带着孩子进行种植和养殖，这还可产生收益反馈公共资金。”

　　“预算算下来总计五万多，我们希望申请40%的公共资金，大约两万。”

　　在辩论阶段，陈代表的立场有所转变：“上次我提出，这个小区这样搞了以后会成为不好的先例，但是，有一天我特意走过去看了一下， 那里的位置还是有些特殊的，现在看到他也妥协了，方案也调整了，看起来还可以，我赞成。”

　　赵代表也说：“华工花了不少心思来设计这个方案，首先我表示赞同这个方案，另外希望以这个案例为例，提请各位议事代表思考一下，咱们这种略为老旧的小区，将来的改造方向应该是随着这种思维去走，尊重现实的前提下，去达到一个妥协和解的方案，这是非常美妙的！”

　　除了有两个提问进一步了解议案细节，并没有看到反对意见。看来，方案的调整、局势的转变已经打消了代表们的主要顾虑，至少可以说，面对两难的选择，天平已经显著地向赞成一侧倾斜。

　　在表决阶段，绝大多数代表都举牌赞成，未见反对票，主持人宣布该议案通过，会场响起了欢欣鼓舞的掌声！

创新性的妥协与折衷

　　萝卜社区议事协商理念中，折衷妥协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理念，这也是处理各类公共事务的通用原理。有些矛盾，看似针锋相对，实际矛盾双方的深层次诉求并不矛盾。

　　其实第一次的议案本身已经带着妥协，但妥协是针对表面的矛盾。对方占了公共空间，我们想要回公共空间，妥协在退让小量空间，保护更大空间，用隔断墙阻隔。

　　第一次的议案被否决，表面看是议事代表对这一妥协方向的否定，实际上深层次讲并非如此。从会场上的辩论意见可以看出，反对的代表，并非完全反对，而是担心助长了不合理的行为，以及担心违建的风险。

　　新城市小区的议事代表们，特别是华工，跳出了表面的赞成反对或者利弊得失，看的是各方更深层次的诉求，这一点弥足珍贵。

　　跟大排档老板之间，看到对方的诉求是经营空间，但并非一定要乱占，提高空间利用率可缓解这一矛盾，交回大部分空间，承担隔断费用，每年补偿公共资金，从而形成了更好的妥协。

　　跟其他议事代表之间，看到大家的顾虑，通过方案的调整，对方出资建隔断墙，减轻了违建风险，对方主动的退让、补偿等行为，也使这个方案不再是纵容蛮横无理，而是巧妙的妥协与和解！

问题不再是非黑即白、你错我对的对立冲突，而是”在尊重现实的前提下的妥协与和解”，正如赵代表所说，对于老旧小区未来改造的方向来说，这种思维是非常美妙的！

居民抽签成为”农夫”

　　新建成的街角花园变成了亲子家庭菜园，用红砖隔出的一垄垄菜地泥土松软，新铺的小石子路穿插其间。整个菜园有高低错落的围墙，沿墙根摆放了十几盆鲜花，一面白墙边有一排排两米多高的细竹装饰点缀，既将菜园与相邻的餐馆进行了分隔，摇曳的竹叶、绽放的鲜花又为菜园增添了一抹田园气息。

　　2019年11月20日，新城市中心广场21栋楼下，家庭菜园举行了居民认种抽签仪式。经过抽签，11户居民拥有了自己的一块小菜地。认领期一年，不得转让，不得荒芜，不能种植有害植物，施肥需采用无臭无味的固体有机肥料；依据地块尺寸收取650~800元/年的使用费，归入小区公共资金——这也是小区20多位议事代表共同协商制定的规则！

　　一位妈妈兴奋地说：“没想到可以在城市自家小区里当上’农夫’了。“一位爸爸也高兴地说：“能让孩子亲近自然，能让孩子参与到社会交往中来，太好了！”

　　这收获的，不光是鲜美的菜蔬和孩子们的成长，也是社区议事协商结下的果实。

社区协商为政府服务和更新改造发挥基础性作用

　　后来，梅华街道的领导了解到了这个项目，感受到居民动员和议事协商的力量，并亲自来考察，心生了感慨：政府的资金就应该投入这样的项目，才能取得居民最满意的效果，那怎么样才能找到这样的项目？确实需要通过像社区协商这样的方法，推动居民内生且持续的动员、参与、承担，这才能真正实现共建、共治、共享。

　　梅华街道办为群众解决问题、改善居民生活的决心是坚定的，要吸纳社区协商的成果。看到21栋楼下这块地方旁边还有空地，街道办与新城市小区议事会以及业委会经过协商、达成协议，进一步共同改造，共建共治！

　　本案例中的矛盾焦点体现了社区中关联主义的内涵。所谓关联主义范式，就是指整个社会难以划分为泾渭分明的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、社会领域与国家领域、生产领域和生活领域。不同领域运行逻辑的不同不能遮蔽不同领域之间的内在关联。同样在小区中，院子与商铺之间的界限不是被围墙绝对分割，双方或共享空间利益，或共担空间恶化结果。议事会的智慧不仅是对内部议事素养的培养，更是探索关联问题中换位思考的”折中妥协”。在矛盾中找到需求共性，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，在解决中换位思考，才是共赢的根基。